看见塞壬,就叫她回家
 
  来生
我要做你体内一枚小小的
骨头
如果你情有别钟
我就使你隐隐作痛
 
 
  
 

2009.02.08 02:45:00 
  专栏  

我总是叫钟点工帮我收拾屋子


他被宿友称为“极品”。大学毕业才一年,广州人,家里应该是比较殷实的,才上班,就一身名牌,很帅,是那种江南才子式的帅,书卷气却有世俗的聪明。这样的男孩自然是一脸的优越感。说话、做事骨子里就透着张扬,这张扬让舍友江怡很是看不惯。门锁一转动,她就笑着说,“极品”回来了。
“极品”姓邹,是公司的文宣,专门负责公司的企业文化。宿舍四个人,我和江怡住靠外两间,他和祁宏住里间。小邹似乎不屑跟我们为伍,除了回来睡觉,从不跟我们多说什么。难得坐一块说话,他就会说自己在广州见识过多少有钱人,参与过多么重大的活动,多么受人关注,,,,,听这样的话,江怡的反应特别直接,她起身回屋,把客厅的门哐的带上。
之所以极品,是因为小邹在生活中总会跟我们添些小麻烦,而他的理由是那样的有意思。小邹是个丢三落四的人,他时常会在很晚回宿舍时发现忘了带钥匙,于是他使劲敲门,睡在最靠外间的江怡尤其烦他,因为她一下子被吵醒了。窝着火起床为他开门,江怡难免数落他,小邹诤诤有词:大丈夫做事要不拘小节,这只是小节问题。江怡当即气仰。正如小邹所言,这些确是小节,原则上,我还没有对他有恶感。即便是他总是要表现出高出我们一等。
有时候,人们很难想像衣着光鲜的帅男美女,生活上是一塌糊涂的,宿舍脏得像个猪圈。每到周末,总会有一个衣着干净、手脚 麻利的中年女人去他的宿舍收拾他的屋子。她帮他洗堆了一周的脏衣服(包括内衣)、拖地、冲洗厕所,整理写字桌上的杂物。小邹告诉我们说,他在大学的时候,都是这样,"我总是叫钟点工帮我们收拾屋子。"
年轻人在工作上很有冲劲,刚刚组织员工搞了一次增强团队凝聚力的户外拓展活动,活动很成功,从策划到执行都进行得很顺利,总经理很是赞赏。只是祁宏跑到办公室,幽幽地说了一句,这活动是我跟他两个人搞的,我出了很多点子的,他在总经理面前,提都不提我一句,,,,,,我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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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16 03:15:00 
 长安,莲峰路  

外面突然很大声的响起音乐,是那种舞台音乐,强有力的节奏,屋子就坐不下去了。跑到外面看,新开张的新港城购物中心在做一个促销的活动,请了乐队来表演。是在停车场搭的台子,我去的时候,台上是冬装走秀,模特看上去,高是够高,但有粗粗的大腿和两瓣肉感的臀,背面的时候,随着猫步,那两瓣左右地一耸一耸,丑极了。人把台子围个水泄不通。
紧接着,女歌手在唱张惠妹的《Bad Boy》,我重重地打了个哈欠。突然有人打了我一下,是一个递传单的,拉丁舞、瑜伽的培训班,我接过单张,那人要求我去现场体验一下,说就在隔壁的女子会所。我疲惫地拒绝了。等他走,我把单张扔在地上。
突然地觉得孤单。只得走进新港城,进门就是百利的鞋店,靴子都上了架,大概眼睛没有盯着哪件看,导购小姐上来说,喜欢的,可以试试,我点头,但没有出声。逛了两圈,没看中什么,我就坐在试鞋的皮凳上,外面的音乐和人群的呼声响成一片。我没地方可去。
只得往回走,经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五块钱,那人递给我一小纸包烫烫的炒栗子,弄堂里吹着冷风,忽然想起广州的街头,初冬,有一个人,那时,他跟我手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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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10 03:01:00 
 2008年度“茅台杯”人民文学奖揭晓  



2008110900531667
2008年度“茅台杯”人民文学奖于11月7日下午,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了隆重的颁奖仪式。
  获得优秀长篇小说奖和中篇小说奖的是:江苏作家毕飞宇的长篇《推拿》、甘肃作家叶舟的中篇《羊群入城》、辽宁作家马秋芬的中篇《朱大琴,请与本台联系》与河南作家计文君的中篇《天河》。优秀短篇小说奖由女作家姚鄂梅的《秘密通道》获得。优秀散文奖颁给了塞壬的《转身》与张悦然的《月圆之夜及其他》。优秀诗歌奖则由诗人阿门的《中年心迹》与商泽军的《奥运中国》分享。“茅台杯”人民文学奖特别奖授予了赵剑平的报告文学《巴拿马诱惑》。
 
  塞壬的《转身》授奖辞:对时代变革中的个人经验做了痛切、真诚的表达。在她的文章中,人们清晰地感受到表达的渴望和表达的困难,在渴望与困难之间,她达到了精神的和修辞的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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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30 23:02:00 
 桔子,桔子  

桔子,桔子
塞壬

走在街上,突然就闻到新鲜桔子的芳香。有人剥桔子皮,皮上的小珠子被撕裂了,黄水喷成雾气散出来,那气味就在空气中炸开了,噼噼啪啪的,很霸道,像烧着了一样。我熟悉这样的气味,就像熟悉故乡的姑娘,我了解她们。这南方的闷热和浑浊,这漂泊生涯的疲乏与困顿,闻到这样的气味,中秋节就要来了。流浪的人,总要呆呆地忧伤好一会呢。
我曾读到一个朋友的诗句,他的故乡是产苹果的吧。说是在晚春的火车上,南下务工的姑娘们,有红扑扑的脸蛋,结实的胸和臀,还有她们结实、脆蹦蹦的快乐和热闹。多健康多美好的姑娘啊,他一下子想到了家乡的苹果,圆滚滚的热力,裸呈着肉质的、原始的性感。在爽辣的方言里,照亮这节晚春火车的车厢,也照亮一个忧伤着的诗人。桔子桔子,我低低地叫着,看着这几个字重叠地挨着,这模样就好比是它们累累地挂满枝头。一望无际的桔园啊,那么多的桔子熟了,像花儿一样开成海,又像满天的星星眨着眼,那情状让人不知所措。把手伸向它们中的一个,颤抖,一个浑圆的桔子,很乖,在手上抖抖索索的,用薄指甲去破皮,隐约能听见它发出凄厉的尖叫。
这多汁的果子,冰雪聪明。与苹果阳光的气质相比,桔子是阴性的,敏感的,它喊痛。一样的比喻成故乡的姑娘,我的桔子姑娘身条溜挑挑的,背影薄得像幅画,她用细长的手指剥桔子,然后再抬眼看你,黑眼睛里汪着水,因为不安,她的嘴唇抖动着,微微地张开,那样的抖动,仿佛害怕唇瓣要掉下来了一样。我在南方多年,偶尔在人群中瞥见这样的姑娘,她们在受惊时会有瞬间的神情让我心头一颤,我的桔子姑娘,我想起她薄凉的命。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那里的人把种菜的地都拿来种桔子,去山上开荒,自己家房前屋后都栽满。桔子,是每户一年最主要的收成。熟了的时候,不知从哪儿开来的大卡车,堵在园子的路口,长长的一串,接连不断地把我们的桔子运到别处。那个时候啊,空气满是甜腻的腐味,那些新鲜的腐烂,是在太过盛大的收成里滴了酒,醉的。谁能想像这样的快乐呢,堆满了桔子的房间,一开门,它们像水一样流淌出来,滚得到处都是,人都踮脚弹开,怕踩着了,要真踩着了,就捡起来剥了吃,真甜。
桔子种起来不很复杂,一年一次肥,剪一次枝,再喷打两次药,碰到夏天干旱,引渠灌水,浇透,那真是立竿见影啊,被毒日头晒蔫的叶子原本打着卷的,吸了水后就抻了,往外绷得直直的,叶尖割人。家里有两百多棵桔子吧,人手不够,父亲就请外面的劳工帮忙,给工钱,再管两顿饭。这些桔子并不是同时成熟的,早收的在七月中旬就上市了,青皮,个大,水也足,不酸也不甜,桔肉是个白的,味寡淡。上市早,皮相好,能卖出好价钱。中收的,在国庆节前后的样子上市吧,一个个顶着中心那块微黄,越往后拖,那块黄就越大,皮是个脆的,用手剥,容易断,要剥出完整的一块皮,还得用心呢。是橙色的桔肉,丰美,有酸有甜,很有味道,我喜欢这浓烈的性格,还有它饱满的汁液。我古怪地认为,中收的桔子最重,这个重,就是因为它微酸。我这样说的时候,桔子堂姐就笑我,说我扯歪理,她这样说的时候,还用手指戳我的脑门。晚收的要到打了霜之后采摘,那时已经很冷了,果子在枝头累累的挂着,隆冬时节,它们挂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很沉重似的。暖阳照着它们,那些香味就从它们果肉的内部散发出来,先是柠檬黄,慢慢就橙黄了,皮很软,一扯,一整块就被掀下来,橙红色的果肉,剔透,像冰糖一样甜,还没进嘴,那甜味就滚到心里去了。
桔子姐姐身上也有好闻的气味,有点香,像蒸熟的馍那个气味,有时又像奶酸的甜味,我感觉这气味是从她颈窝,腋窝,乳房那里散出来的,她要是出汗,这香味就更浓了。我有时凑近她白晰的脖颈上嗅,说姐姐身上藏着香,我要闻闻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就推我,说道,我家红要是长大了,身上会更香的。这肉体的香,我闻到了,男人也一定是闻到了,只是那个时候,我不懂。
进了六月,就要在桔园搭棚守桔子了,桔子在慢慢成熟,总有邻近乡的人成伙地过来偷。这棚用四根粗木柱立的,顶和棚身是羊皮毡围的,就架了张床,支个蚊帐,很简单。狗就系在柱边,有的人家还备了铳,桔园里除了有贼,还会有很多的野兔啊。一放暑假,我们这些小孩子成天耗在桔园里,冲来冲去,一天疯到晚。桔子姐姐家她守园,她高中毕业后,就在家侍候这块桔园。听父亲说,你桔子姐很厉害的,去年收了五万多斤桔子,总该落了四五千块。比有的人家几兄弟还要强。可是我喜欢桔子姐,她会给我好看的发卡,她还有口红呢,会唱《在太阳岛上》,还会教我写作文,我长大了,就想变成桔子姐姐那样的,她真好看。桔子姐姐有时会跟我说,红,晚上睡我棚里,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听到了王子复仇记的故事,当然,当时我并不知道莎士比亚。讲得最多的,是男女情爱的故事。
我要是稍大些,就能成为桔子姐姐交心的对象,可是我略小了些,好多话听不太懂。桔子姐是读过书的,信的是科学。父亲说,你二伯父不肯花钱让她复读,要复读,这桔子会考上大学的,是可惜了。桔子姐姐在市里买了关于桔子栽培技术的书,知道怎么剪枝会让桔子结得更多,她还跑到外地,向当地种桔子的技术员请教,知道桔子爱得什么病,怎么预防,怎么治。开始,她爱这样折腾,没人当回事。可是我的二婶娘老爱骂她,骂得很难听。
桔子接管园子的第二年,她的果子产量、品质让人惊讶,人们开始相信了她的技术,都请她去传授怎么剪枝,怎么下底肥。她是乐意的,挨家挨户地去说。二伯父说,这个是能教给别人的?同行是冤家你不晓得?书读傻了还是怎的?二婶娘也在那里骂,她骂的内容我是后来才明白的。但桔子姐不管,她说,只有大家都上了产量,有质量,我们这块的桔子才有名声,有名声才能卖得起价。她想办技术培训班。
桔子姐为着这园子,跑上跑下的,她身边总跟着个哥哥。这个哥哥也是同村的,他是杂姓,姓赵。长得高高大大的,不爱说话,喜欢笑,我有时盯着他看,歪着脑袋,这时他也歪着脑袋看着我。我只记得他的手好大啊,厚厚实实的,有力,也很温暖。把我的双手从后面捉住,再把我提起来,往地面一顿,一个沟我们就越过了。他跟我桔子姐姐并排走着,看着就清爽极了,这两个漂亮的人。这个赵哥哥也跟我桔子姐姐一样,懂得怎么种桔子。多少年之后,我才明白,这是两个多么有理想的人啊。
深秋,园子里弥漫着果子馥郁的芬芳,那甜腻的腐味,浓郁,绵长,催人入睡。年轻人全晕倒在这气味里,就像晕倒在爱情的怀抱中。去园子送午饭,园子静悄悄的,短尾巴的鸟雀飞过低低的树丛,在田垅里走,厚实的果子一下一下打在肚腿上。在密林的深处,我看见赵家哥哥压着我的姐姐,像吸血蝙蝠一样贴着她。她裸着下身,我遥见她雪白的大腿和臀,她向他敞开了她的芳香,那桔子果肉般鲜嫩的肉体。我的姐姐一定是沉醉的,她爱他。已进入青春期的我,隐约地知道这事,我的双脚像钉在那里一般,挪不开步,真想靠近些看得究竟,然后却是不能。我真切感到的是,这疯狂的偷欢是带着无耻的快乐的,对,无耻地。我甚至觉得,姐姐长这样香的肉体本身是无耻的,它明显流淌着那种无耻的欲望。我是看到这一幕后才感受到的这一点。
我心里有了个秘密,这秘密让我难受。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会难受。我不愿意赵家哥哥和我姐姐在一起吗,不,我愿意。可是,可是,这件事它不该让我明白,美丽、干净的姐姐可以是下流和放纵的,并且因为这下流和放纵,她还快乐着、迷醉着。她让我觉得女人的本质是那个样子,这难道才是我难受的原因?我想起二婶娘骂她不要脸,难道二婶娘知道了吗?只是从那以后,桔子姐姐叫我去她棚里睡,我再不去了。我变得心事重重。但只要看到赵哥哥跟她一起,我就赖着不肯走,我要卯足劲做电灯泡。
红,快来跟姐说说话,怎么老躲着我。她叫我。我就去了。姐要结婚了,她说,跟你赵哥哥。我抬起头看着她,想笑,但没有笑开。我看见她表情是恨恨的,咬着牙:我只肯嫁你赵哥哥一个人。我说姐,我也喜欢赵哥哥。她看着我叹了口气,你不懂的,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话这样说着,但她却又是一贴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很想冲着她大声说我全知道,我全知道。啊,我的姐姐,那个时候想必很想跟一个人讲讲心里话吧,她太孤独了,太憋闷了,她需要听众,需要知己,需要别人理解并认同她的爱情。红是没有来得及长大,没来得及听她倾诉爱情和她的忧伤。但她认定红是能做她的知己的。我不知道的太多了。我的姐姐,她还不知道,我肚子里的恶意。天生的女人的恶意。
我上初中去了,住校。一天母亲叫人带信到学校来说,你桔子姐姐在桔园喝农药死了,你快回去吧。我一下觉得有人从我身上抽走了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我变得轻飘飘的,人直往下坠。桔子姐姐身上的某种特质已植入我的身体里,我浑然不觉,只在这时,我觉得我跟她多么像。母亲跟我说,桔子要跟定赵家那个,你二婶娘硬是不肯,现在把女儿逼死了,硬是把个好孩子逼死了,这做大人的有罪啊。那老乞婆为什么不肯啊,她怎么不去死啊,她怎么不去死啊,我哭着嚷。
你二伯父跟赵家那女人年轻时有一段丑事,你二婶娘恨赵家的,死活不肯结亲家。这做大人的有罪啊,我父亲一直是喜欢桔子姐姐的,说她比儿子强,说她有志气。一切都明白了,为什么总那样骂她,骂那样难听啊。我桔子姐姐很想跟自家姐妹说心里话的,要是红长得足够大,她大概会跟红讲所有的,所有的,讲他这个人,讲她有多么喜欢他,也会讲到那场性的,她还会告诉我,女人唯有那样,才是有福的。我相信有些东西母女是无法交流的,做母亲的要是让女儿知道怎么有了我,她会难堪的,但姐妹可以。
我那个地方,出了几宗这样的事,好几个女孩子为着爱情喝农药死了的,在桔园里,有的是男女双双喝的药,紧抱着,拉都拉不开。
赵家哥哥从那以后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总之后来就没听到这人的消息。那一年桔子收成很好,不知道二伯父家请了多少个帮工。后来桔园老是闹鬼,有的人家都荒着不种了,再后来,有工厂要下来建厂房,桔园就夷成平地,现在那里再也看不见一棵桔树,但是那地方桔子的名气却传了出去,很多年后仍被人提起。而我,终究长成了一个桔子姑娘,有丰满的肉身,敏感,郁郁的。在心里,什么都不看重,一心一意的,只要那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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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30 23:01:00 
 郑小琼印象  

郑小琼印象

塞壬,她在QQ里叫我,然后又顿了一顿说,没事的,只是想叫叫你。我想,广州实在是太陌生了,她还不习惯那里,她想念东莞的朋友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打给她的电话,是一个小灵通,拨过去,一个弱弱的女音,没说什么,只是笑,咯咯咯的,很低,有点怯怯的,往后躲,但却又不经意冒出来,像是没关住,漏下来的一眼柔和的阳光,散落在我这里。郑小琼,2006年初,我来东莞联系的第一个人。是在虎门报社,忽然发现副刊发了她的散文诗,依稀记得当年的《天涯》杂志同时发了我们的作品,去财务那里找到了她的通联,就这么冒失地给她去了一个电话,猴急地自报了家门。

是在当年的四月底见的面,方舟大哥请客,迎接外地的一个诗人来莞。小琼说,要把我引见给东莞的诗人朋友。晚上我去了,郑小琼在南城步行街路口候着我,她穿了件棉麻的白底浅绿小花的短袖褂,牛仔裤,肩上挎着个浅粉色的布包,刘海遮了半个脸,跟我说着话,一不留神,她就会漏下那怯怯的、咯咯咯的笑声。她是内向的,年轻,白净,虽然略略青涩,但是眼睛看你的时候,是有定力的,而且还有清晰的、坚定的主张。她那咯咯的笑,其实是一种当别人看破她之后,她默认,继而又有点害羞而表现出的自我缓解。总之,友好极了。

三年了,小琼似乎只有两套衣服,一套就是我上面刚刚说的,另一套就是白T恤加石磨蓝牛仔裤,白T恤似乎有点特色,边子是用红粗棉线缝的,走的是明线,露在外面,两边是不对衬的,短袖。尽管如此,这一套也还是素的,至于那个浅粉的布包,她去北京领奖,去凤凰卫视做节目,接受各类采访,这包她都形影不离的挎着。它不打眼,容量大,是贴熨的干净棉布,这些,都是她喜欢的气质。我有时目送她离开,看见她把布包拥到胸前,抱得紧紧的。那背影很是单薄。

她从不穿裙子和凉鞋。我注意到,她有白嫩的双腿。如果穿上裙子,让双腿裸露在外面,哪怕只短短的一截,都会让她不知所措,更着急的是,她无法掩盖这不知所措,这被急得团团转,出不了门的样子,一定是很有意思的吧。一个不穿裙子的女人终究是难以捉摸的,且不说少了多少乐趣,裙子那摇曳生姿、袅袅婷婷的美,她怎么就可以舍弃?我很快就弄明白了,在小琼那里,人是第一性的,女人,要排得很后很后,“她”让位于太多东西。她写诗,似乎没有女性视角,而仅仅是人的视角。这跟太多的女作家不同,她对自身女性意识得非常迟缓,作品里,属于女性独特体验的经验非常少。她要在什么时候才会去考虑裙子的事情呢?我想她会的,她总有一天会从从容容地穿上飘逸的长裙,在风里安静地行走。我知道,她其实是非常女人的,看了她的情诗一百首就知道了,这样的一些好诗,却被她那些光芒四射的长诗遮蔽了,有心的人,一定会跟我一样去留意的,它们也只是为那些有心的人准备的。

我有一段时间为找工作烦恼不堪,她跟我说,只要能活下去。活下去,对谁而言会是个问题呢,所有的人都在争着活得更好,在拼命往上攀,所有的烦恼由此而生,人也越发往窄处走。可以想见,满足于能活下去,这个人该有多么开阔,吃稀饭么,没有关系,住集体宿舍么,也没有关系。她会惧怕什么呢,一切的一切,都将不是问题。她的问题和烦恼在别处。我若辩称,努力争取过得好,这不是坏事,也不可耻。她会笑着说那当然。尽管她这样肯定了,我还是觉得跟她有质的不同。她这个话,让我震憾了很久。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谁像她这样活着。这是个很厉害的姑娘。

紧接着,她就红遍全国,报纸电视的报道铺天盖地,正如我所预料的,她淡定,从容,没有任何忘形的迹象。随之而来的误解、恶意中伤、恶搞她都充耳不闻,不争不辩,她写她的诗。所有这一切,在我看来都水到渠成,一个人在深陷于内心的写作中慢慢地成熟起来,就像一首长诗,等来了它的成熟。不是横空出世,不是奇迹,这里面丝毫没有突然的成份。她写得实在是多,时光是她的练习薄。

第一次跟她一起住酒店。她显得不安,说酒店房间有气味,说闷。酒店是五星级的,我很满意。我在卫生间冲完凉出来,看见她呆呆地坐着。五星级酒店就让她这么受罪着,最后,她没有冲凉,不脱衣服不脱鞋就躺在床上,双脚伸出床沿。她说床脏。城市,酒店,公车都让她不习惯,在广州,她指着摩天大楼对说我说,塞壬,我从这楼底下走过,老是害怕它会倒塌。这么久了,对于城市,她还是没能融进来,我不知道,在我看来是如此舒适、繁华、便捷的城市,怎么会让人这么难接受?有一个感受我是知道的,只要一享福,她就觉得自己可耻。她这样感受,我也跟着难受着。她不逛服装店,也不用化妆品,吃饭,怕点菜,不吃海鲜,也不大吃晕腥。我和郑小琼两个人在外面吃饭,她在吃饱的情况下还拼命吃东西,我知道她怕浪费,连连说,打包,我打包,我真怕了她。我常盯着她看,心里想,这女人会被谁娶走呢,多好打发啊,好养活,节约,勤快,不贪吃穿。

她不跟我聊男人女人,不聊服装和化妆品,不聊身体,也不聊性,我穿着内衣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就要把脸别过去,还满脸通红,马上跑到窗前替我拉上窗帘。稿费是我们共同快乐的话题,我跟她就是俩个钱疙瘩,几十块钱,百来块钱,宝贝得不得了。一来稿费,她马上在QQ里告诉我,塞壬,我又在哪里哪里领到一笔稿费啦,当然,说的最多还是作品,像她这么闷的人,除了看书,还能做什么呢,看到什么好文章,也是马上告诉我,说谁谁的文章好,哎呀,是真好。我想起外面有种说法,说郑小琼就一打工妹,学历不高,没有文化,她的底蕴能厚到哪里去?想当然的说法太多了,我只是笑笑。很多人是没有读过她的作品就胡说八道的。她舍不得浪费时间,不是万不得已,她不请假的。说一件事,去北京领奖,花了三天时间,这三天,郑小琼是用三个星期天省下来的,她说,给人家打工,老请假会造成不好的印象。要是短短的几天没有写诗,她会幽幽地说,塞壬,我很久一首诗都没写啦,我把时间都浪费了。听到这样的鬼话,我基本不理她。写了那多诗,还在空档完成了一本散文诗集,还把散文集南方手记写了六七万字。才大半年工夫。

她去横沥送货,会顺便去看望伤了腿的诗人环佩叮当;来长安办事,我请她吃饭,她说要叫上刚刚失业的诗人蓝紫,说是要好好安慰她;碰到哪里要捐款,那是要请假的,一定去。跟她算是交往得私密,没听到她说人半句不好的话。我跟她争,也是争文章,她是一句不让的,我也不让,她讨厌张爱玲,这让我耿耿于怀,不,让我愤怒。

我还记得去年我们在虎门车站分手,她说要拥抱我一下。然后她就赶往常平。我们就分开了,两个人都晕车,她更厉害些。我跟小琼在很多个车站这样分手,在这个不是我们故乡的地方。各自上了车,郁郁的。晕车,于她,从来不是生理现象,这更像是在一路的颠簸中,疲惫、忧伤带给她的伤害,她晕的是那场,那空气,那让人窒息的生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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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04 23:24:00 
 刺激性气味  

图书馆里有一股好闻的臭电池的气味,好像是从一个小孔里滋滋地冒出来,像煮开的水那样,吹着乳白的泡泡,泡破了,那气味就出来了。书看得久了,脖子酸,我就仰着脸找着那个孔。我越发地喜欢刺激性的气味,前天经过一家门前的一溜花盆,偷偷地捋下一把薄荷,揉碎了,拿鼻子跟前一阵猛嗅,舒服啊,一股兴奋的东西直冲卤门,要是紧跟着打上一个喷嚏,那是一定要成仙了。
走在街上,突然就闻到新鲜桔子的芳香。有人剥桔子皮,皮上的小珠子被撕裂了,黄水流出来,那气味就在空气中炸开了,噼噼啪啪的,很霸道,像烧着了一样。这个气味我是极其熟悉的,我长在一个柑桔比白菜还贱的地方,闻到这样的气味,中秋节就要来了。
在用一款香精油,气味也很浓烈,但它散开后,是一股森森细细的清香,坐在屋子里的人,好像皮肤也变得冰凉凉的,神清气爽起来。这南方的闷热和浑浊,这流浪生涯的疲乏与困顿,在偶尔闻到的这类气味的时候,总有些微的振奋。心里想,过去萎靡的贵族,吸了大烟过后,浑身就软塌塌的,他们总把玩一个鼻烟壶,捏在手上肉乎乎的,壶内壁勾画的是香艳的春宫图,男人揭开盖子,对着鼻子猛吸一口,辛辣气味电击神经,那个满足,丑态毕露啊。
我好像恍恍忽忽好一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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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28 03:15:00 
 初见林贤治  
和小琼去拜访了林贤治先生。对于他,我们是心存感激的,素不相识,素未谋面,却为我们出书,而且,给了我们很高的评价。这样的鼓励当然是让我们铭记的。
黄礼孩说,林先生一般下午四点才去办公室。我们遁着水荫路一路找到了花城出版社,但还是去早了,林先生未到。略略坐了一会,刚喝了编辑胡雅莉倒的茶,先生就来了,我认出了他,见过照片的,大卷大卷的鬈发,桀傲地翻起,戴着眼镜,目光就有了判断力,准确,直抵人心。通报了名字,他张嘴哈哈大笑,跟我握手,厚重的粤语普通话,我一下子感受到了热力。既健康又朴素。
说是2008年的《文学中国》想再选编我们的作品,说是小琼的,我的作品还有哪些不好,当然,说小琼不好的多些,我的不好,极少,哈哈。他承认偏爱我的散文。向我们推荐了好多书,送给小琼好几本不错的诗集,国外的,现已很难买到的。散文,他想了半天,似乎没什么可推荐的,最后,他把杜涯的一本诗歌选集送给了我,他说,杜涯的好,多读。
那个傍晚,林先生真是很高兴啊,说话的嗓门那么大,说的人和事那么直率,喜欢或者不喜欢,表露无遗,他说,国内没有像样的专业散文杂志啊,让人失望。我是读了他的关于中国散文的那些论文,从先秦到五四,再到上世纪的几个时期,直至当下,我是当作扫盲来读的。写作,我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靠的只是原生的生理的驱使,写的,也仅是从个人的境遇出发。我常跟朋友们说,我既不懂文学,又没有文化啊。惭愧得很。
好东西啊,你们年轻要多读好东西。他拿起聂鲁达的诗歌集,翻开到我们面前,一字一行地为我们朗诵了那些著名的篇章,波德莱尔的,也是,他翻开来,用食指点着上面的诗行,大声地,用他那别扭的广东普通话,为我们朗诵,激情飞扬。我和小琼,低声地,按着他点的句行,跟着他,一字一句诵完。一位老学者,不,我更愿意说他是一位诗人,为两个女孩子朗诵聂鲁达和波德莱尔,这是件可爱的事情,浪漫的事情。
这光景,我是一定要记下来的,我想说,这一路走来,我碰到了好的老师和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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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26 04:56:00 
 记下一个梦  

很意外地,我梦见了祖母,她穿着闪光绸的绛色褂子,似乎很妖媚地瞟了我一眼,似乎想跟我说什么。她依然是病中的样子,犯着头痛,额上系着黑丝巾,在脸侧打了个大结。我依稀记得当时她是那样怕死,拉着父亲的手说,给我治,要给我治,我要吃药,药呢,快拿来给我吃。
我突然很想写一篇这样的文章《祖母即将死去》,病中的祖母,向阎王爷忏悔,一宗一宗地数出她的种种过错,乞求原谅,乞求不要带她走。然而到了最后,在弥留之际,祖母得到了安宁,她的表情从容,安详。她在没有恐惧,没有遗恨的泰然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只写了一个改革开放三十周年的征文,这样的东西,即便我把心放得再平,只怕还是会有让人肉麻的地方,不敢贴出来挨骂。
天气终于凉快起来,心里头有几个文章打了底子。啊,我似乎迷恋上了图书馆,迷恋上了伍迪艾伦的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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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07 15:20:00 
 三个女子打乒乓球  


在黄石的几天里,跟书盈和花自芬芳打了一回球,不料那二人皆写成文章要发在晚报上,竟约我写一个

写文章的女子去打乒乓球,打得好不好是忽略不计的。裙子,细高跟鞋,香汗,小步的奔跑,拖曳曳的,喘微微的,弯腰下去捡球,一个转身,一个狠杀,其间流转的是有点矫情的韵致。但凡女子和文字沾着边,体能、技能较量的体育运动也变得特别怜惜起她们来,那份胸怀就如同一个男子的品格,我想,是因为她们是美好着的吧。

那天很闷热。塞壬、花自芬芳、李书盈在球馆打乒乓球,绝版蔷薇说,我不会打,只看着吧。一个除游泳外,不参与其它任何运动的女子是无趣的,她体会不到除了展示泳装外的另一种情趣。我笑着说,你不打,哪里凉快就哪里呆着去。她悻悻然。

是这样的几个女子,放到大观园,她们就该是黛玉、宝钗、湘云和探春了,一路说着话,或欢笑或刻薄,但终归是相互懂得的。进了球馆,只见那李书盈和花自芬芳脱了鞋,光着嫩脚板在地上啪啪地蹦跳着,呲牙咧嘴,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还绾紧了头发,抡起球拍就要较量。塞壬说,即便穿着高跟鞋,也是不影响发挥的,她瞧不起在公众场合赤脚奔跑的女人,认为那是很失体面的事情,那叫一个没素质啊,要知道,失体面比输掉比赛更重要。有些女人如此看重打球的输赢,那全是她们的虚荣心在作怪。

李书盈发球,她单腿往地上一顿,右手在胸前一拉,球就过去了,看她跟花自芬芳打,那球飘忽得奇崛,甚至凶险,两人对抽着,我在一旁暗自叫好。花自芬芳是个快手,打得疾且猛,攻角,抢短,倒是灵便,忽地,李书盈一个力抽,漂亮!小球弹将出去,李书盈在那一瞬间会有一种少见的凌厉表情,怒着眉,抿着嘴,非常狠,她从来没有那么漂亮过。她长吸了一口气,花自芬芳蹭蹭地奔去捡球,她美好的背影如同入了画般。我们全都香汗淋淋,相视而笑。

我没有接到花自芬芳的一个球,那球发过来,特别地出人意料,很刁,打在左角边上,高弹着飞扬开去,迅猛而不可捉,我忘尘莫及,只能看着它飞出去,兀立地呆着,无奈地看着,像看着难以企及的事物,但是轮到我发球,推挡之间,总是我赢,我的力度,速度,是她跟不赢的,几个回合,花自芬芳就捡球去了。她的发球却每每降我。太多的事类似于此,强弱侧重于各个不同的面。

这样的光景并不是常见的,先前自恋自比大观园里面的女子,无非是心里的向往罢了,世间太多的美好仅止定格一瞬间,而在南方漂泊的我,每每忆起,不禁长吁短叹,但愿人长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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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06 22:05:00 
 我回来了  

广州火车站。零星的雨。潮湿的空气,城市软搭搭的。广州,从来都叫我这么喜欢着,啊,哪怕不去回忆,哪怕从未发生什么。

去省作协找小琼,见了面,真好。两个人去吃晚饭,我点的菜,她吃个精光,盘子都见底了,呵呵,还是觉得真好。她把手机忘在那里,两人又折回去找,嘿,找到了。真好,我似乎说不出别的。

两个人住一个标准间,真叫人高兴。啊,在广州呆上一段时间吧。回莞,似乎不用那么急,在广州,我可以把时光放慢,让它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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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21 15:00:00 
 消失  

消失
塞壬

在郊区长大的孩子惯于等待和张望。在通往钢铁厂的煤屑路口,在面朝碧波荡漾的稻田的窗前。钢铁和水稻,潮湿的枕木,蜿蜒而不知去向的铁轨,还有那忧郁的、一望无边的菜地。它们一下子就说出了工业和农业这两个词。这是两个大词,而此刻却异常具体:钢铁和水稻。这是贯穿着一个人成长的两个关键词,它像一道咒语,箍在我们非此即彼的命运里。这样的孩子就生长在它们中间,被它们追赶,驱逐,而我们对此更多的则是眷念的纠结和一种无法舍弃的——牵挂。多少年过去了,我无数次地想起那样一个月夜,我被一种力量驱使,披着头发,赤着脚,一个人从稻田的埂边向钢铁厂奔跑。奔跑,仿佛一束秘密追光紧跟着我,它挟裹我内心的黑暗直奔澄明,血液的速度,喘息,骨子里的信念,冲破躯体。此刻,它又清晰地出现在我散漫的下午茶的时光里,出现在这松驰、疲惫、厌倦和无聊的生活场景里。这样的比照太响亮了,近乎残酷。我试图梳理这一路走来,探寻生活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拐了弯。回溯,记忆的垃圾斗被踢翻,往事潮水般涌来,这么久远了,我的双手已经够不着那一端了。悲伤袭来,月下裸足激情狂奔的少女,镜中一脸沧桑的三十四岁的女人,大段大段的岁月,它们去向不明。

还有谁会记起西塞曾经的模样?西塞,当我再一次轻轻地喊出它的名字,那些概貌轮廓的脉络,它们一寸一寸地恢复,拼合,蛇样游走并勾画呈现出来,往昔的气味也迎面扑过来,明媚,忧伤,就像一个人在眺望她的过去。村庄是寂静的,一律地红砖黑瓦平房,竹篱笆的小院子,屋前屋后皆种满了香樟,球状的树冠像一团团的云,这景象像是入了画般,散发着粘稠、浓郁的油彩气味。而那一望无际的稻田,风吹过,那满眼的、让人不知所措的浓绿,一下子将一个人彻底淹没,所有的喊叫,踢腾,所有的意志都是徒劳的。多少年后,我在南方见到了大海,这神秘的、魔性的、浩瀚无边的蓝,再次让我感知了无从逃离的绝望。水稻的身上就有这种摄人的气质,让人生畏,它能洞穿每一个人的内心。我是不敢与水稻对视的,它知道我不愿意做一个农民。

半边户这个名词慢慢淡出了我们的视野。我的父亲是钢铁厂的工人,我的母亲和我们在农村,我们家就叫做半边户。西塞是湖北黄石市的郊区,靠钢厂这头就住着很多这样的半边户家庭,母亲带着我和弟弟从江西农村来到这样一个郊区,全家挤在窄小的房子里,在钢铁和水稻的夹缝中生活。是那种两层的旧楼,没有粉刷,红砖裸在外面。一梯四户,四个公用水龙头管,底下是永远潮湿的水泥地。阴暗的楼梯间,塞满了农具等杂物,过道里停放着春燕牌自行车和一垄一垄的蜂窝煤,过道有一溜风,住户们就在那儿生炉子,呛人的煤烟像吐出的墨汁,每天都蛇样地升起。房子全是一大整间,母亲用布幔隔开,我和弟弟就睡里间了。许晓东就住我家隔壁,他家也跟我家一模一样。我们是那种早熟的孩子,在黑夜里睁着大眼睛等待,默默无语,我们的父母在我们假装睡着的时候做爱、争吵。还有艰难寒冷的冬天,丑陋的钢厂蓝制服,经母亲们改小,一年四季地穿在身上。我一直相信,一个人性格的形成都可以在童年中找到痕迹。坚忍,像大人那样,在沉默中想办法解决自己的事情,瞒着父母,我们有太多的秘密。半边户的孩子注定是相对开阔的,他们了解钢铁,了解水稻,也了解忧伤。抬眼就是著名的西塞山了,它多么像一个庞然大物从遥远的地方奔跑过来,然后跑去蹲在长江里,伸出峭壁的脸,竖在江面上。我和许晓东时常在落日的黄昏前坐在山顶,吹着风,看着江面上往来的帆船,不言不语。落日的金辉照着孤独的童年。多少年过去了,西塞完全改变了模样,唯有西塞山,它依旧桃花流水鳜鱼肥。

“要是考不上大学,你们就只能回农村种地!”这句话在我们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唠叨上了,这个在中年就开始微微秃顶、腆着肚腩的男人自豪了一辈子。炉火烤红了他的脸和胸膛,仿佛国有企业的荣光在他身上也镀了一层似的,他咋咋乎乎的,喜欢吹牛,时常大发脾气,或者开怀大笑,他还经常摆出一幅瞧不起别人的姿态:楼上顾师傅的大儿子找的对象是农村户口的,真没有出息!这个男人从未插手家务,他把他所有的忠诚和爱献给了钢厂,他那一辈的工人,大多如此。他的业余生活是多彩的,下得一手很臭的象棋,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它的狂热程度,只要有人陪,可以下一天一夜;要不就备好渔具,骑上他的春燕牌自行车,去野外的湖边钓鱼。因为父亲,我家具备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一个中国工人家庭的所有特征:黑白电视机,单卡录音机,自行车,瑞士机械手表。我们早餐吃着钢厂食堂的白馍,冬天在大澡塘子洗澡,傍晚拎着热水瓶去厂锅炉房打回热水,夏天拿着汽水票在钢厂福利处领回成箱成箱的桔子汽水,母亲把父亲几年积攒下来的劳保用品换回肥皂、洗发水和卫生纸。多年来,母亲一直细致地照顾父亲,小心翼翼地,头天晚上把菜炒好,装在一个小铝盒里,夹在他自行车的后座上,把他要穿的干净衣服拿出来,搭在他床边的椅背上。天一亮,父亲便一路叮叮咚咚地去上班。他的工作服的口袋里装着红的、绿的、黄的塑料菜票,五角的,两角的,五分的都有,好看极了,这种菜票在钢厂范围内可以充当货币,它可以购买钢厂商店里的任何东西。但是这样的家,由于我们的母亲,它却有着一种不同的气质。

母亲们和她们的孩子都是农村户口,城市不属于她们。她们来到这里,为的是照顾丈夫和孩子。我的母亲在钢厂看澡塘子,许晓东的母亲是钢厂清洁工。她们没有编制,是临时工。因为上班清闲,母亲们就把屋后的空地弄成了一个菜园。很小的年纪,我能准确地辩认出各类蔬菜瓜果的秧苗,知道何时栽种,何时插杖、何时打枝,并懂得打底肥,追肥的概念,我还能按说明书兑好农药的配比,能叫出几种疾病、害虫的名字。母亲太聪明了,她种的菜都水灵灵的,正如她对我的期望那样。她了解它们的脾性,我经常在菜地里,听见她一个人微笑着跟它们说着话,她抚摸着它们,竟甚于抚摸我。我依稀在她身上看到农业浪漫的田园气息,她健康的亮皮肤,结实饱满的臀和大腿,弯曲的力道和弹性,把阳光的甜都压进那水嫩而丰美的蔬菜瓜果里,这样的性感,是我在城市里读书的同学无法感知到的。母亲是相当专业的,她种的菜多得吃不完,我就提着竹篮到集市上去卖。我的秤杆翘得漂亮,口算价钱迅速而准确。这样的背景,注定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大人了,那双清澈的眼睛很早就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父亲和母亲,一直以来都跟我有一种隔阂,面上生硬得很,我们不多话,就一两句,我就匆匆逃离。但我知道底下那灼人的亲情却是烫的,我仿佛是害怕被烫着而故意躲开似的。这种古怪的隔阂在父亲和母亲之间也有,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他们从未对我有过亲昵的举动,我从来都不会撒娇,甚至很少叫他们。我想我是一个独立的孩子,不要人操心,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然后又自顾自地长大了。父亲粗糙些,也许没有多想,但是母亲一直为我担心着。孤独,我这里是,而父母之间也是。多少年后,我一个人去外地读书,上了车才发现牛仔裤口袋里塞着500块钱,眼泪就无声地流下来。

因为借读费太高,我们半边户的孩子在西塞读完了小学和初中。高中才进入钢厂的子弟学校。西塞是我的故乡吗?或许钢厂才是?不,它们两者都是。而对湖北黄石这个城市,我素来是陌生的,它存在于我的视野之外;至于江西农村老家,我几乎没有印象,尽管我出生在那里。也许我的一生,只要有西塞和钢厂就足够了。我的童年、少女时代,许晓东和苦贞这两个人是无法绕开的,一提起,他们的名字必然会齐刷刷出现。许晓东的父亲是电工,和我父亲是棋友。苦贞是西塞人,父母都是农民,种田,也种地。她家住在西塞山靠西边的村庄里,平房,有很多间。写到这里,我想描述一下西塞农家的风貌。我想,只要我把它们描出来,它们将永远不会消失。啊,太多的美好类似如此,比如我的西塞,我的已逝的青春岁月。
房子都是红砖的,外观干净平整。玄漆木大门,狮子鼻的铜环锁,叮当有声。一推,吱呀一声响,显出村庄的寂静来,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便把这寂静推往季节的深处,天空也由此更加辽远。门前是青石的门槛和石凳,冰凉,光滑,总有一只懒懒的花猫趴在上面假寐。这标致性的东西,图标一样,永远刻在记忆深处了。进门就是堂屋,两边各摆着四把暗红漆靠背木椅,擦得一尘不染,卫士般队列着,却有一种森严的威仪效果。抬头看墙上挂的中堂轴,两侧有对联,画面有仙翁寿桃的,有松鹤长青的,也有花开富贵的。雕花的长条桌,放着座钟,热水瓶,大肚瓷茶壶,搪瓷托盘装着洗净的茶盅,反扣着;塑料假花,在长着耳朵的白瓷花瓶上红艳艳地开着,还有一个大大的短颈玻璃瓶,泡了药酒,小时候,我们在那里认识了海马、人参、蛤蚧、枸杞子这些古怪的东西。条桌右侧的角落里,放着主家逝去老人的黑白遗照,镜框裱着。少年时,我在很多西塞人的家里都看到这种镜框,照片中的人,老态龙钟,皮肤松驰、涣散,但唯独眼神鹰隼般凌厉,小孩子们在堂屋玩耍着,我分明能感觉到,这样的眼睛不论在哪个角度都死死地盯着你。我曾跟苦贞说,我非常害怕你祖母的遗像,她像是要把我吸进去一般。红漆,雕花,富贵中堂,阴森的黑白遗照,冷不丁座钟传来沉郁的声响,这些既隐秘又华丽的记忆都无法在现实中复活,它们已淹没在岁月的深处。苦贞的床非常古老,有粗壮的雕花圆腿,床是一个宽大的无盖匣子,她往匣子里填满稻草,然后再铺上棉絮和用米汤浆过的床单。我曾多次在她的床上睡过,梦里萦绕着稻草的清香。两个少女,在那个房间一起读了琼瑶、三毛,还有《简爱》、《安娜卡列尼娜》、《红楼梦》,还写着很嫩很嫩的诗,我们还反复听了张蔷、费翔、齐秦、王杰的歌。这些书都是我用父亲的借书证从钢厂的图书馆借到的。因为是农家,一般都会有谷仓、柴房和红薯窖。鸡舍是竹编的,搁在院子角落里,晾衣竹篙上是半干的雪里蕻菜和苦贞的花裙、还有她的布胸罩和橡皮月经带,风一吹就一搭一搭的,还有水缸、磨刀石,一蓬茂盛的栀子花,它们静静地守在小院里,显出那样单薄的寂寞来。厨房是柴火灶,两口大铁锅,做出的米饭松软、清香,苦贞的母亲腌制的咸菜,味道要比龙窟庵的尼姑腌制的还要好。厕所和猪圈是一起的,青石板的过道,两边栽种着柑桔,春天,白色的小花开满了院子,香气播洒得很远。我十四岁,苦贞和许晓东十五岁。初二,同班,两个少女的身体慢慢在变化,我和苦贞都有了初潮,面色变得好看起来,乳房硬硬地胀痛,一天大似一天,带着羞涩的欣喜,所有这些秘密,我们不知道许晓东是否清楚。

那一年的冬天,我带苦贞去钢厂的澡塘子洗澡。我们彼此看到了对方的身体,两个过早地承受了重力的年轻身体,她劈柴、翻地、担粪、割谷、插秧,我捡煤、挑铁、用板车拖菜、刷洗厚重的帆布工作服……苦贞的身体逐渐发育起来,麦色的皮肤,细密的绒毛也仿佛镀了一层光晕,结实的大腿和有力的翘臀,潜伏着惊人的暴发力,体型已有浑圆的立体质感,仿佛能破衣而出,好看的莲蓬乳房,娇嫩嫩地抖动,她削瘦的锁骨,微微地显得单薄,却有着一种正面迎接生活压力的泰然,整个身形精致得如同一只漂亮的蜥蜴,有快速的灵动感。十五岁的苦贞,大眼睛里有了少女的天然风情,唇略略突出,由于惊愕表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美。紧追其后,十六岁的我,能挑一百斤疾走一里路,十七岁,在钢厂子弟学校,班上没有一个女生扳腕能赢我,我隐隐觉得,这种力量不仅仅是生理的,它更多的是源于内心,它支撑着一个人的勇气,决绝,和一种力图改变命运的狠劲。多少年之后的一天,我试图提一桶水去阳台浇花,三楼,中途竟歇了两次,额头青筋暴胀,胳膊酸痛得厉害。我全然不知道,生活究竟在什么时候从我身上抽走了力气,抽走了铁质和盐,而把一堆苍白、柔弱、甜糯、做作且有一种虚伪优雅的皮囊扔给了我。

我真切地感受到农业这个概念就在我身上是在一次夏季的双抢上。西塞的学校,有农忙假,五月收割油菜和小麦,七月抢种抢收。应老师和同学的邀请,我和许晓东都不同程度地参与过。而七月的双抢,他们要忙足一个月。初二那年,我和许晓东应苦贞的邀请,整整一个七月,充当了她家双抢的主力。我和许晓东真正做了一个月的农民。我必须说,那一次我看见了农民清澈如水的命运,那种深藏在丰收喜悦背后的悲伤:世代都无法改变的贫穷,靠天吃饭,像牛一样,有的只是原始的、体能的较量,终其一生,直到老死。那首《悯农》的五言,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解其中味。贫穷,卑微的地位,苦贞觉得许晓东无论如何也不会爱上一个农民。啊,我们都是土地的背叛者。

谁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呢?满眼的金黄,像是佛光普照,风微微地吹,浪潮的波被风传得很远很远,刷啷啷的声响此起彼伏,仿佛神的低语。稻谷静穆的立着,等待收割,那情状,让人感动得直想下跪。天空是让人窒息的钢蓝,云朵锃亮,正值盛夏,沙镰,它锋利的锯齿,凝闪着酷暑最毒的一滴阳光。我们全都穿着密实的长袖厚布衬衫,长裤卷及膝盖,跳下稻田,左手把稻,右手用沙镰尖轻轻一抹,“噌”,稻子割断了,这金属般的声响,像阳光的簧片被轻弹,坚挺而瓷实。双抢开始了。稻子不断在后退,倒下,而人,深入这盛夏的深渊。这是一场战役。

苦贞的父亲是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宽阔的肩膀,褐红的胸膛和脸,好一口劣质的旱烟和浓酽的黑罐茶,他厚实的背脊像两块峡谷,朝两边分开,四块腹肌像波浪般,非常清晰,他话不多,偶尔一笑,无声的,两颊露出很深的法令纹,那是生活给刻下的,看上去却有一种坚毅的气质。阳光照着他满是油汗的身体,如同钢铁浇铸一般,苦贞说,她的父亲年轻时能把一头倔牛给拉趴下。我想起我那骄傲的工人父亲,他肥白的身体,头上开始秃顶了,话多、挑剔、琐碎而脾气暴躁,加了一个晚上的班,他的表情是那样痛苦,像是生了病,倒在床上呻吟不已。我有一种奇怪的偏见,一个人的体形,很大程度上体现他的精神面貌。我在很早的时候,骨子里就崇拜力量、崇拜骠悍的体格之美,我认为,拥有力量和强健体格的人是一个明亮、进取而开阔的人。挥汗如雨,炎热和高强度的劳作终于把我们三个孩子撂倒,苦贞的父亲告诫说,一开始不要用力太猛,一个月,还长着呢。我们喝着搁了盐的茶水,吃着当年的荞麦馒头,有点黑黑的,却有一种天然的甜味,很多年以后,我在法式西餐厅吃到的全麦烤面包,居然吃出了这种久违的甜味。

天空的钢蓝一直蓝蓝地烧着,我们的脸蛋、脖颈全都红红的,当弯腰挥镰已失去了前面几天的兴奋和热度,面对让人生畏的金黄,挥镰是别无选择的事情。齐头并进,巨大的噌噌声,织成一片,我们连话都不愿多说,我理解了农民的沉默。劳累,我和许晓东想退出,但始终没好意思开口,是的,面对苦贞和稻子,我们说不出口。收割完,看着堆成大山的稻子,心里突然涌起感动,那场面,很是悲壮,仿佛黄金的尸体,不断放大的光芒,在等待一场盛大的法事。喜悦,也只是在泪水背后,苦贞的父亲低声说,换不来几个钱的,换不来几个钱的。紧接着,就是插秧,就是命令,我理解这季节残酷的命令,它再度命令农民弯腰。烈日把稻田的浅水晒得发烫,锃亮的白云也倒映在水中,擦来擦去。我们默念着,每插一棵,就离结束更近一步。我突然发现苦贞的裤裆湿湿的胭黑一片,漫至屁股后面,呈醒目的枫叶状,啊,她来月经了,深蓝的布裤,映出的红是黑黑的,我跟她说了,她理都不理,继续疯狂地往田里搁秧苗,捣蒜般,一搁一顿,头都不抬。当我回望她身后微风中的秧苗,淡淡的绿意,它们每一棵都像是苦贞的笑脸,在点着头,那苦涩的味道。我紧追而上。

西塞的夜晚是静谧的,月光皎洁得可以畅饮。我们睡在露天的竹床上,仰面看天上的星星。我和许晓东去旁边大队林场偷梨,林场的狗很凶悍,看林的徐跛子嗓门特别大。啊,二十年过去了,很多人已不在人世。咬一口青梨,这清冽的甜,皮和果肉的质感,脆生生的声音,像清晨的阳光。这偷来的甜,慌乱的气质,一个浑圆的梨,在嘴边,来不及滚落,睡意已铺开,太香甜了,我依稀记得苦贞在我耳边说,很害怕在田里跟许晓东对视,很害怕遇见他的目光,红,我一定要读大学,我们都要……我不知道嘟哝着什么,梦境像涨起的潮,慢慢向黎明跌落。

也许,我还不算是一个真正的农民,我在当时无法真切体会苦贞的感受。我很晚才意识到许晓东是个男孩。这个跟我有着相同成长背景的男孩,英俊,腼腆,沉稳而不张扬,他身上没有农村孩子的自卑以及城市孩子的优越感。他天生就从容着,去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是那幅样子,不会忘形,也不会沉沦,他很清醒,却总有着自己的一套,去偷梨,用一块骨头就打发了那条看林狗。一直以来,我把他当作伙伴,完全没有性别意识。我们家都是半边户,很小的时候,我和许晓东的意识里就有如何去弄活钱的想法。一起去集市里卖蔬菜,这个钱上交给母亲。而去西塞山捡枞树菇、砍树劈成片柴卖,这种钱就落到我们自己兜里,当然,来钱最快的还是去偷钢厂的铁卖。而所有这些,他都带上我。许晓东,跟我一起在西塞长大的男孩,手拉手的童年,他很小就是一个男人了,他懂得承担。我在多年之后才感受到的。“红,我们是不可能成为农民的,你放心吧!”我们坐在西塞山山颠,望着滔滔江水,他跟我说,我们都不会成为农民。那个时候,他不知道,红连工人都不想做。那么熟悉的人,却有彼此不为人知的想法。那么深的寂寞啊。

钢厂运铁的平板火车每天都会经过我们家的菜地,它呼啸而来,长长的悲鸣着,我们忧伤的童年,永远有火车开过的背景。十一二岁,许晓东就能三下两下爬上火车,以我的野性和矫健,却一直没能学会这个本事。他攀上钢铁料斗,在押车人未发现之前,快速地往下面扔铁块,由于总想多扔点,难免会被押车的发现,那人瞪圆了眼,疯狂地吹口中的哨子,挥舞着手中的三角旗并一路奔跑追过来,许晓东纵身跳下火车,朝我跑过来,我见那人没有追过来,摆手叫他别跑了。啊,那个时候,他仰着脸对着天空喘气,天空真蓝啊,空气清冽,我们兴奋地收获着战利品,盘算着可以换到多少钱。但有时运气却不那么好,有一次押车人也跟着跳下火车,他们有两个人,许晓东朝着另一个方向跳的,所以我没有暴露,他被他们追上了,被打得遍体鳞伤,我的少年吭都没吭一声,只跟我说了一句:统一口径,回家就说是跟同学打架打的。那些年,我们用这钱买了书,给弟弟妹妹们零花,偶尔也贴家补,买了磁带,买了牛仔裤和衬衣,还买了带耳机的单放机。在西塞的中学里,我和他的成绩一直领先,因为成绩,我们后来双双被钢厂子弟学校录取,没有花家里一分钱。

友谊也无法抑制成长的寂寞。苦贞在男女之事上比我早熟。“我的终身一定会误在他身上。”她常跟我这样说,她知道只有考大学才可以改变命运,实际上,我和许晓东也唯有如此。初三上学期,苦贞的父亲在采石场被火药炸死了,我不能相信这样的男人也会死去。这晴天霹雳般的噩耗一下子改变了她的命运,家里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一根强劲有力的顶梁柱被抽走,一个家就这样瘫了。苦贞要辍学,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初冬的傍晚,我和许晓东的意见是,无论如何要挨到初中毕业,钱的事情,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但是她下定了决心,而且再也不愿意见我们。是那样一个傍晚,落日照着她家的小院,慢慢收回余光,像是在慢慢告别。我们的话不多,心里炙炙地痛着。我明白,苦贞想把有关先前那种命运的所有信息全部切断,了断自己的妄念,而把自己关进另一个世界的深水里,我的在稻田里被经血染黑裤子的少女,她性格的刚毅,她身上潜伏着惊人的暴发力,她尖削的锁骨,所有这些将不再浪漫,友谊,诗歌,爱情,音乐,将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抽走,她要承担的将是另一种东西。我想起她写给许晓东的一首小诗,只记得其中一节:
来生,我愿做你体内一枚小小的骨头
如果你情有别钟
我就使你隐隐作痛
对于初恋,苦贞其实早早就让它寂灭了,而现在,她要将她的一生也这样寂灭。那年冬天可真长啊,去学校上学,我要经过成片成片的野塘子,窄窄的埂子路,两边都是。冬天,出门时天色还是微微亮,我穿着母亲给我做的黑灯芯绒“贝壳”棉鞋,轻快地往学校飞奔。每每,到野塘子处,我的脚步就会惊飞细腿长嘴的鸟,一只,或是几只,忽地从我身边蹿出,飞向塘中央。一搅动,浓腥的湖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接着,我便闻到了这死荷风干的药香。死荷。荷的尸体,我看见死荷低头浸入水中,它的腐质与水相融,水色微微地昏绿,腐殖就沉在荷页上。时间长久地停在那里,无人惊扰。那样的野塘子,除了风,没有人知道它所发生的一切。我突然看见苦贞在前面的塘子里挖藕,这么早,这么冷的天,她放干了塘水,穿着水衣在泥沼里挥动锹,把干枯的荷叶铲断。挖藕是一项很重的体力活,男人都不愿意干。她的棉衣,鞋袜都放在岸边,新翻出的淤泥发出阵阵腐臭。她一定看见我走过来了,但她一直低着头,挥着锹。我从她面前走过去了,没有问候她。我没法问候她。

那个时候,我迷上了诗歌这种东西,迷上了舒婷、北岛。我的世界变得很大很大,我沉迷在波德莱尔、兰波、里尔克、艾略特、西尔维亚、荻金森们的世界里,我了解这个国家出现了莽汉一族,出现了“非非”,出现了《今天》、《他们》,还出现了我一直喜欢着的翟永明。坐在西塞山山顶,放下手中的书,俯瞰着西塞,钢厂耸起的大烟囱还有寂静的村庄和我们半边户破旧的居民房,火车隆隆地开过,那背影充满忧伤。啊,多年后,它们无数次出现在一个叫塞壬的女人的梦境里,这让她在漂泊生涯中一直深爱的容颜,连同她的名字红,连同那段岁月,物是、人非全都一去不返,了无痕迹。而那时,我常打量着自己的生活:卑微,贫乏,无聊,被孤独浸透。我再打量我的父亲和母亲,可怜的父亲,一生只为是一名国有企业工人而骄傲着。母亲,悲伤的母亲,生活的难,让她掏空了身子,她睁着清癯的大眼睛,担心着我,这个从小就有太多秘密的孩子。我在诗中看到别处的光亮,那光亮的口子越来越大,它照亮了我的内心,点燃了眼中的灯盏。我的双肩仿佛要生出翅膀,全身涌动着激情,凝聚着惊人的力量。那些个有月亮的夜晚,我成了《战争与和平》中的娜塔莎,抑制不住对未来的憧憬的激情中。寂静的田埂,蛙鸣寥寥,月光皎皎,我开始奔跑,沿田埂往钢厂方向奔跑,但塑料凉鞋带似乎断掉了,我脱掉它,裸足狂奔。我在书中看到那些诗人们在年轻时去巴黎,对,必去巴黎,在那里,他们的人生才真正开始。我也要离开这里,我的人生在别处,离开水稻,离开钢厂,我要去——啊,这让人心碎的奔跑,多少年之后,这其中的幸福与忧伤被塞壬一一擦亮。那个时候的红,多叫塞壬羡慕。

许晓东——我的一首小诗在钢厂报上发表了!我兴奋地喊着去推他的门,那是高中二年级的一个清晨,他为我开门,他只穿着内裤,那里勃起得很厉害,把内裤撑得怪异极了,阳光照着他赤裸的身体,高大、修伟,一个男人,一个完美、有力的男人体呈现在我面前,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人吃惊,惊讶,害羞,慌乱,我扭头就跑开了。我们的身体各自长大了,我们相互藏着身体的秘密,竟毫无知觉。我和许晓东会发生什么呢,两个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人,这么些年,无论去哪,他都拖拽着我。我中暑了,倒在田边,他背着我一路奔到钢厂门诊部,他悄悄往我的菜盒里装红烧肉,替我整理课堂笔记,为我跟男生打架……生活把我们彼此嵌入对方的内心,而且入了骨,牢牢地,两个孩子就这样长大,爱是什么呢,像我们这种成长背景的孩子,说一个爱字,是那样难。

红,别走,我想当着你的面做这个,求你别走……我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是那样难受,而我在慌乱中不知所措。手淫,他要当着我的面手淫,我看见他猩红的阳具,胀得很大,像是发怒般地支着。“只一会,很快就好了”,恐惧、慌乱和羞愤攫住了我,一个念头牢牢地映入脑中:许晓东变坏了。我转身就跑,身后传来他绝望的喊叫,那喊叫,那情形,至今历历在目。那个秋天的傍晚,在西塞山,我和我的许晓东就这样完了,终结得如此简单。我伤害了他。几年后,我读了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里面居然也有类似的情节,只是,我做得太差劲了。很对不起,许晓东哥哥,那个时候的红,她不懂一个男人的寂寞,不懂一个男人内心深处的悲伤,还有什么事情比一个男人独自手淫更凄凉的?

大学实习安排在钢厂报纸的编辑部,应该说,我在钢厂的氛围中长大,但对钢铁的理解却非常肤浅。当我跟着老记者下车间,那致密的,猩热的炼钢车间如铜墙铁壁,压倒所有人的意志,我想起了那一望无边的稻谷,那让人无从逃离的金黄,它们居然有相同的气质,令人生畏,唯有服从。巨大的马达声淹没了一切,车间时常泛着浓浓的机油味、钢铁味、汗味、混着马达声、钢铁撞击声、车床声、电机声和锻锤声一一展现在我这个年轻女孩的眼里。钢铁并不是具体的一个实物,而是一个存在,它包围着你,渗透你所有的生活。“向成本要效益”、“全员挖潜增效,奋战最后一季度”、“把好质量关,出好每一炉钢”……这些红色标语张贴在各车间的墙上,只要身处车间,我都能听见它们震聋发聩的喊叫。我感到钢厂有一种场,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并不是报纸电视上天天说的,这个季度比上个季度产量增长百分之几,完成全年计划的百分之几,在我国航天领域上,我厂XXX钢被派上了何种用场,省领导XXX来我厂调研……诸如此类空泛的陈词滥调,这种力量在于,每一个个体,为了炼出钢这么个事儿,从不同角度使劲的过程,并从中获得快乐的过程,非常实在、具体,荣誉是别人的事情,遥远得可以不管,唯有工作和生活才是自己的。这个场,也围绕着工资奖金劳保福利、围绕着女人,围绕着生活的种种八卦,工友的老婆是可以调戏的,厂长是可以开涮的,车间主任办公室是可以拍桌子的,扣奖金是绝对要计较的……钢厂,应该跟任何地方一样,是鲜活生活的场,散发着原生的、旺盛的活力。我理解了钢铁带给我的关于平凡人生应该拥有的那种生活,并不卑微,无需伟大,却泛着健康、自然的人生底色。钢铁,它跟水稻还是不同,水稻太敏感了,钢铁根本不在乎我是否愿意成为一个工人。它的魅力就在这里。

我再一次打量我的父亲,这个快退休的中年男人,他一生所有的快乐和幸福都与钢厂有关,我理解了他一生中的那点小骄傲,那种优越感,契合了作为一个钢厂工人身上特有的痞气、狭隘、粗砺但却心地纯良、明亮的大方品性。他得知我决定留在钢厂,兴奋得逢人就说,而我的眼睛闪出久违的泪花花。

多少年过去了,苦贞啊许晓东啊,他们跟太多的事物一样,全都不知去向。我下岗只身来到南方,漂泊,终于堕落成一个舞文弄墨的人,一个不再叫红,却叫塞壬的女人。而我有一只耳朵却异常灵敏地捕捉关于西塞和钢厂的种种消息,然后又费力地去绕开它们,啊,我的脆弱。西塞和钢厂已不再是过去的模样,半边户消失了,我们的房子早已拆迁,现在都住在城市,一楼是商铺,二楼是我们的住宅,我们的孩子从小迷恋电子游戏,他们全然不懂水稻和钢铁的意义,也许他们也不需要懂。出门,是车水马龙的城市街道,它把一个人的成长遮蔽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痕迹。诗歌,我丢失了多年,我的生活不需要抒情。而在电脑前写就残章散句的黑夜里,我努力保持着水稻和钢铁的姿势,在南方逼仄的生存的场里,在为了五斗米折腰的生存境况里,我疲于奔命。关于理想,关于我们口中曾热烈传播着的理想,我们不曾提起已有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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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05 02:24:00 
 离开横沥  


在横沥呆了七个月,《在镇里飞》的篇章里,我定然会专门写到横沥。距离会让一些东西更加清晰,就像一团混沌的稀泥,倒在时光的过滤器上,留在上面的只能是坚硬的、有实体的、铁质的真相。
广州,最初的兴奋已褪去。伤感,我越来越像是一个过客,没有滞留的理由。一个人对一个城市的感觉,缘于对一个人的感觉。我常这样,在一些隐秘的欢欣到来之前,总会有一种恶狠狠的坏心情泛滥。对,此刻就是如此。
小琼在QQ里叫我,塞壬,没事,只是想叫叫你。
啊,东莞日报约的一篇稿没写,离开之前写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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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02 23:26:00 
 哈哈,我居然写过这样一首诗,多嫩啊  
奔马
——读一幅画

这奔跑的姿势令人心碎
速度与风之间
一股拉长的呼吸掠过

天空。一个空洞的词。哦那背景
还有蹄音。从遥远的地平线那端
而来   
凌空飞踢的高度 
裸露浑圆的痛楚
屏住呼吸
擎着力量的鬃毛伸出了愤怒

阳光下 这眩目的亮点
在奔跑

一个纯净的魂灵在奔跑
这曾是我渴望的应和
闭上眼想像
自己的样子

我的怎么也够不着奔跑的那端
我活在奔跑之外
那掀开的四蹄已不再使我产生
伸出翅膀的冲动

我只好任凭它轰然捅进我的心窝

而余下的语气——
可以继续虚拟
维持着
为的是不让一种叫松驰的东西
将我袭倒

百度时发现,我居然写过这样一首诗,可以肯定,它发表在十几年前的<冶钢报>上,这诗,有一股气,这股气是我熟悉的,至今,我身上还有着这样的气味.想起冶钢报,就想起青春年少的岁月,一晃,我也老了.从容地笑吧.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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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28 10:46:00 
 雨不停地下  
这样的雨天和这样的心情,太熟悉了.广州,深圳都曾有过.懒懒地,穿着睡衣,蓬着头,略略有施暴欲望.然后又幽幽地想念着一个人.
在电脑上敲字,感觉像是嚼着坚硬而干燥的饭粒,指法越来越慢,很不耐烦.一直以来,我不敢碰香烟,我知道这个东西有极契合我某种时刻的气质,只要一沾,我定然放它不下.找人打牌吧,跟一帮女人们.堕落吧,在这被时光悬置的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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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26 08:50:00 
 关于《下落不明的生活》的后记  

关于《下落不明的生活》的后记
塞壬
为自己的书写后记,实在是一件伤感的事情。仿佛是,为一段逝去的时光穿上干净的素服,再入了殓,等待着埋葬。坐在它身边的那个人,难免会再一次想起过往的纷繁、热闹,更多则是被命运苦苦追赶,逃离,仓皇失措的种种细节。像一个人再次抚着自己的肉身,就一小堆,小小的胳膊腿,还有脏器,骨头般干净,但至少出落得体面,安静。祝福塞壬。
报选题的时候,我忘了为自己的集子取一个名字,但集子第一章就叫做:下落不明的生活。选题通过后,它就成了这本书的书名了。后来我想,若叫我为自己的集子取个名字,还真是件费脑筋的事情。下落不明的生活,也许,没有比这个更准确了吧。略略地嫌硬,太悲凄,也太直接了,很残酷。我多么希望我的书名,柔美些,静娴些,或者女人气一些,自恋也好,撒娇一点也好。啊,不是谁都有那个命的。
我写得可真慢啊,四年才写了12万字。我大概至今没有弄明白什么叫做文学吧。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时间太多了,夜晚也太长了,为了不寂寞,就写字吧,然而,写字本身又是一件多么寂寞的事情。最初,我大概没有希图它能给我带来什么,也从不关心它的好坏。有一天,我把它贴在一个寂寞的网站,有一个人跟我说,你应该投稿。从此,发表似乎打破了最初的寂寞。很多人看到了我的文章。这世间,像我这般寂寞的人,原来有这么多啊。
我写,一定是现实的某些东西把我硌痛了,最初给人的印象是,我的文字特别地刚硬,像是铁质,表现出的是强烈的性格。当我再次看着这些篇章,以后来获得的书写经验再看这些篇章,塞壬啊,完全靠着生理的驱使,写得那样没有章法,野性,那样没遮没拦,用肉身和魂灵正面去写,不躲,不避,写得痛彻心扉。拙劣的手法,任凭那些破碎的继续破碎下去。我还没有谁会在写文章中好好爱自己。我想这类文字在很多人的阅读视野中几乎定格了,但是,我无意去纠正和辩解。
我还是写了很多温暖的文字的。亲情。爱。但是一个痛字总是贯穿至终的。对爱的理解,我没有指责,我选择了承担。像一个容器那样地承纳。这样的人,在一个阳光初晴的上午,推窗看外面的纷扰世界和热闹,眼里就会有泪花花,感激来这尘世一遭,有着鲜活的体验。爱,是贴着心窝的那个牵挂,那个奔头,那个够不着的希望,要是被人拿走了,从此就是一个伤心的人,一个沉默的人。就像黄昏一个人走回家,被一片漆黑和冰冷笼罩,钥匙插进锁孔,那声音在内心被凄凉地放大,然后再回响,反复照亮一个人的孤单。要是生了病,亲爹和亲娘,就在梦里呼唤吧。
这又是被带到过去了,所以我唠叨个没完。看,我总是这样,说起过去的那些文章,要伤心好半天的。但这本书要出了,我要感谢太多的人,感谢东莞政府的资助,感谢我的朋友们和老师们,我还要感谢一个人,她在我人生的最低谷鼓励了我,为了让我写下去,她跟我说,我们写文章比赛吧,紧接着,我很快写下了这篇《下落不明的生活》。这篇永远打下了塞壬印记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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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早就觉得你....
小潔凸凸/2008-11-10
這樣的朋友真好~
小潔凸凸/2008-11-10
美麗的文字,凄慘的....
小潔凸凸/2008-11-10
塞壬真棒。把文章貼....
中博网友/2008-11-06
我是山西文学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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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长天/2008-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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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颜飘零/2008-08-26
厉害,快死的人了,....
秋水长天/2008-08-26
原来还是有人和我一....
中博网友/2008-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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